今天小编分享的财经经验:我在大厂,Landing失败,欢迎阅读。
Landing,互联网黑话,字面意为 " 落地 ",通常指新员工或转岗员工在公司找到自己的位置,适应新环境和新角色,并顺利开展工作的前期过程。在小红书的帖子里,Landing 往往和 " 失败 " 一起出现,比如 " 大厂 Landing 失败,想辞职的心到达顶峰 "。
随机点开几个描述自己 Landing 失败的帖子,你就会发现,当大家讨论 Landing 时,更多的不是指技术上的融入,而是文化与精神层面,比如是否能够接受无尽的加班和精神施压,是不是站对了队伍、跟对了人等等:
最后一个月被宇宙厂卡试用期,只因为 " 缺乏沟通 "(不够舔,不够嫡)。
跟上级的磨合一直不太顺利,有点被精神控制的感觉,压力极大。身边很多同事说试用期根本不用担心,99%都会过的,没想到我成了那 1%" 特别蠢的人 "。宇宙厂假期福利很多,但请假后该参加的会议、该写的文档、该打来的电话一点不会少,即使是病假。眼见太多同事小心翼翼地在个人签名写 " 在医院 xx,消息晚点回复请见谅 ",甚至有动了甲癌手术后休假半月的同事,居家办公了半月,还每天跟上级汇报工作,上级还赞扬他工作积极,暗示我们要加油。
我也 landing 失败了,但和小红书上写的原因并不完全一样。2024 年 8 月,因为朋友的介绍,我意外地回到了一家互联网大厂做 PR。在这之前,我已经两年半没有踏入职场了。我接了 offer,试图把自己当成一个 " 局外人 " 去体验。
但是,上班的每一天,我都感到格格不入。从每天上下班都会和门口保安大哥打招呼,被同事评价 " 身上没有一点班味儿 ",到后来下班之后只想看无腦剧获得不需要动腦子的快乐,疯狂购物,获得一种退行性满足。原本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局外人,渐渐被重复性的工作磨灭了对一切的兴趣,连最初的观察热情也随之消失。
最后,只干了 3 个月,我就提出了离职。
Landing,服从性测试的一种
在大厂,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来开会。光是周会,每周都要开三次,小组开一次,大组开两次。但这几个会其实没什么区别。会上,大家可能会为海报主题色从蓝色改成绿色展开长时间争论,或者是官方账号因为 " 箭头 " 被限流,从而激烈讨论这是不是 " 水面上 " 的问题。
我经常在开周会的时候跑神,思考为什么我们坐在一间宽敞明亮又暖和的大会议室里,煞有介事地讨论着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,堂而皇之地浪费彼此的时间。跑神的时候,我发现同事们都把眼睛藏在电腦螢幕后,螢幕背面贴满了贴纸:" 零工女孩 ""7*24 打工人 "" 问题不大,别慌稳住 ",仿佛在自嘲这种无意义的忙碌。
除了讨论,会议有时也承担着向上汇报的功能。然而,层层汇报不仅增加了额外的沟通成本,还使得工作的推进更加低效。这一切的根源在于,没有人敢于真正承担责任。
在这种环境下,工作产出的评判标准难以量化(尽管没有比互联网大厂更爱讲 " 量化 " 的场合了),更直接来源于上级的看法。PR 这份工作,有时并非为了满足品牌或者用户的需求,所有的产出,甚至包括数据和互动,都缺乏真实的用户反馈,而是靠花钱 " 买 " 来的。你始终无法真正知道自己的閱聽人是谁。提案是为领导呈现的,花钱也是为了领导的认可。最终,工作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务虚,充斥着无意义的应付与表演,无人喊停。
我的领导在这家大厂多年,日常生活里的他,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。他是播客 " 随机波动 " 的忠实听众,也会把电影《好东西》推荐给组里所有人。
但在职场里,他会安排组里同事去做与个人成长能力提升毫无关系的 dirty work,比如占用同事下班后或周末休息的时间,只是为了让他在其他小组的短视频做出镜员工。这和这位同事的本职工作几乎无关,而尽管同事主观上并不想做,但领导很坚持,出发点是 " 部门需要他做这个 "。当被问及这位同事的晋升以什么标准评定时,他坚定地认为,需要在大领导面前 " 刷存在感 "," 让领导看到他的努力 "。
与此同时,员工会将从上级或平级那里感受到的压力,用其他方式转嫁给自己的下属。一次,实习生把线上抽奖的奖品名称写错了,物料被紧急下架,同事严厉批评她并施压:" 你要是再这样,我再也没法相信你了。" 实习生委屈地哭了一中午,其实这个小错误对结果毫无影响,但没人敢不做。我感到十分恍惚:为什么听上去,这像是情侣吵架提分手时会说的话?
在大厂久了,人好像失去了描述事件与情绪的能力,而 "DAU""OKR"" 留存率 " 这样的词又被严丝合缝地卡进大机器的齿轮里。每当我听到 " 颗粒度 "" 拉齐 "" 前置 "" 勾兑 " 时,总会理直气壮地问:" 啥意思,没懂。" 它好像是一个开关,你会发现,其实对方也可以马上把黑话转换成人话的。
事实上,从领导到同事,并非无法沟通的,只不过在大厂工作,服从性和人本身的个性,是无法兼得的悖论——越像人,就越容易被淘汰。而熬过 Landing 期、熬得更久的人,也在侥幸之余,感叹自己被压缩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时代变了,行业也变了
在这之前,我曾经在大厂上了很多年的班。这次回来我发现,行业早就变了。当然,变化不是从我离开的那天才开始的。
时间回到 2015 年,当年你不时能听说或遇到一些互联网传奇故事。比如哪家互联网公司的某个业务负责人,因为在论坛写的东西非常出名而被挖到公司上班,HR 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工地搬砖。
再比如我有个朋友,他没上过大学,喜欢自己捣鼓一些开源程式,放在 Github 上面。2011 年的一天,一个中年人给他打来电话,要买下他的程式,同时邀请他来北京上班。他也没什么迟疑,来到北京做起了研发,就这样成为了西二旗一家科技公司的元老。
在行业上升期,增长能掩盖很多问题。招人没有门槛,做事不拘小节,相比现在的行业环境,人们会称互联网公司为 " 乌托邦 "。也并不是说当时的情形多么完美,只是人们从比较中获得幸福。
在当时的互联网公司做事,最重要的是审美、洞察和好奇。像我这样的内容从业者,会以自己有道德底线和内容洁癖为荣。而现在还坚持这些的,算得上 " 老派人 "。现如今,过了行业爆发期,加上越收越紧却没人可以明说的红线,已经没有人在乎有趣和创意,重要的是流量、增长、裂变。模仿和抄袭成了常态。
一位曾在一家老派互联网公司做了十年内容的朋友,写过这样一段话:
这两年挺多时候,会很惋惜近两年毕业的小孩们——他们在刚进入职场的时候,缺少了职场其实最需要的两种东西:正反馈和工作意义感。这两种东西很好形容,正反馈的来源,是粉丝数、是流量、是读者好评一类的东西;工作意义感是理想主义、上升通道和工作回报。
当年的互联网行业给人的感觉是年轻、蓬勃、自由,而现在则越来越官僚、僵化和无意义内卷。红海阶段,那些不够搏命的公司,就像不够内卷的员工结局一样:裁员、倒闭、淘汰。
行业的兴衰更替,从招聘軟體历年的广告变迁,也可见一斑。
2019 年,一个朋友在西二旗附近实习,他说每天在地铁站可以看到类似 " 调查显示,这附近互联网人的平均工资是 2.5 万 " 的地铁广告牌标语。到了 2022 年的一天,他偶然又路过西二旗地铁站,发现标语的角度变了:" 面包会一直有,从制糖到揉面团的各种工作也都会一直有 ";" 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有成千上万的活儿要干 "。
这样的广告出现在西二旗——聚集了北京最多互联网公司的地方,有些令人错愕。标语除了试图提供一种情绪上的安抚,它喊话的对象也变了。当然,可能人还是同一批人,只不过经历了裁员之后,大厂从业者去跑网约车和送外卖的转行尝试屡见不鲜。
一家招聘軟體在几年前的地铁广告投放中,曾以新人员工的视角写道 " 我不会,但我可以学。一张白纸更要直接谈 "。这也曾经是互联网公司招人时看中的态度。而时过境迁,现在互联网从业者会在小红书上调侃和模仿公司领导们的话术:" 公司招你来是干活的,不是让你成长的,不干就把位置让出来 "。
从这个意义上看,个人在 Landing 期的试错成本在增加,试错机会在减少。组织不再有耐心培训和带人,个体也不敢犯错,双方都越来越依赖 " 看上去最有效 " 的单一路径。
大厂人,Landing 但不落地
有意思的是,Landing 虽然意味着落地,但在我眼中,很多 Landing 成功的大厂人并不落地。或者说,和真正的 " 落地 " 相比,大厂生活更像是一种悬浮的 " 真空泡泡圈 "。
人们总说不上班的人会和社会脱节,其实写字楼里坐着的人更像是在象牙塔里,就像同事之间会互称 " 同学 "。Title、package、base 是聊天的高频词。大厂生活方式是高收入、快节奏的,这种状态会给他们屏蔽很多信息。大厂之外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,大家好像不太关心,哪怕这其实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。
人们聊得最多的是消费,哪怕厂以外的世界全都在消费降级,厂里的人感知是迟钝和滞后的。小到玩偶手办、香水衣服、户外装备、医美产品,大到家具家电、A 股基金、车子房子。消费购物高频充斥着聊天内容。
有一阵子,我觉察到自己也在疯狂花钱,买一大堆其实我并不需要的东西。后来我发现高消费是一种精神代偿,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在工作时间之外的我还活着。在我按下付款按钮的时候,我以为短暂地夺回了自己。
而用消费填充生活恰恰证明,人没有收到创造和生产上的正反馈,不知道自己做的工作对这家公司到底有什么用,也不知道做的东西到底谁在看,一切都像是鬼打墙。把自己费尽心机挣到的钱全花在这些事上,然后敦促自己继续上班,以继续维持这种大厂生活方式。
一个同事家和公司是对角线,上班开车要 30 多公里,坐地铁要转 3 趟地铁,一共 18 站。他每天的通勤往返时间是 3 小时。他在这家公司呆了快 10 年,每天十点半来,八点半走,下了班还要随时在线响应工作——而这甚至不算工作强度太大。
我想了很久,为什么有人可以接受毫无个人时间地坚持在一家公司呆着,后来想通了,他们身上不仅仅是有贷款、有家庭,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内生的节律:过去的十五年已经习惯这样了,生活没有给他们提供第二种选择。一位在大厂工作多年的朋友曾说,能进 " 顶级大厂 " 的年轻人,要么学历顶尖,要么履历顶尖。他们从没体会过除了 " 赢 " 以外的感觉,并且觉得自己总会一直赢下去。
在得知我决定离职的时候,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劝我再坚持坚持,演一演——只要表演出你很努力就可以了。他坦言,自己也时常觉得工作就是 " 屎里雕花 ",为了挣点小钱,养活自己。
而我刚来的那周,这个同事给我看了一个梁天和姜文的电影《本命年》的片段,那个片段里的高频词是梁天跟姜文说的" 没劲 ":" 你说活着有什么劲,你说上班儿吧,没劲。不上班儿吧,也没劲。你说搞对象吧,没劲,那不搞对象也没劲,你说这怎么什么事儿它都没劲。要钱有什么劲,不要钱吧,也没劲。"
这部电影讲的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李慧泉,一个刑满释放的社会青年无法融入社会的故事,他在那个时代或许像个异类,但在今天,实在有太多不同程度的 " 李慧泉 " 了。
抢不到椅子,还有沙发
Landing 能够被引起讨论,除了大厂人在小红书有更多的互联网话语权和关注度以外,究其根本是一个找位置的行为。而今天,每一个人都比以往更迫切想要找到自己的位置:" 我的位置在哪里?我要加入他们吗?我为什么显得格格不入?" 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过这类问题。
问题是显而易见的,社会能提供的位置太少了,我们对位置的想象也极其有限。所有人都在玩抢椅子游戏,音乐停止时,没抢到椅子的人站在那里很局促,觉得自己输了。
一方面," 毕业 - 进大公司 - 卷晋升 - 跳槽涨薪 " 这条路径不再有普适性;另一方面,在突破旧有框架的尝试中,人们又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确定。制度性的兜底欠缺,个体的试错成本变高,用社会学家齐格蒙特 · 鲍曼的话说:" 我们要求个体来解决那些迄今为止一直由政府、国家和共同体解决的问题。"
人们当然可以努力提升自己,不断跳槽寻找更好的机会,也可以彻底躺平。但这些都只是对现状的被动反应,而不是对问题的真正解决。今天,人们对良好工作失去想象力,就像失去了对理想爱情的憧憬——不是不再需要了,是实在挑不出来,索性不要了。而对意义感的追问又被空前放大。
老实说,没有一种工作能够完全满足我们对意义感的追求,因为意义感并不是外在赋予的,而是通过人与工作的互动、通过我们的行动和创造逐渐建立的。正如阿伦特在《人的境况》中区分了劳动、工作和行动:劳动是为了维持生存的重复性活动,工作是创造持久价值的活动,而行动则是通过与他人互动、在公共领網域中展现自我、创造意义的过程。
写到这里,我想到在一档播客的早期节目中,听众来信问主播 " 如何在改变不了客观环境下更好地做内心的自我建设,这样矛盾地生活(既不满又不愿离开)是否是一种鸵鸟式的生活?" 类似的问题可以延展出很多,比如 " 工作没意义感怎么办 "," 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怎么办 "……
主播的回答影响了我很多年:" 融入真生活 "。去实施一些实实在在的行动,过一种真实落地的生活,而不是悬浮在空中,追求社会宣扬的物质、财富、成功、权力式的体面。
再次从大厂离职后,我来日本做滑雪教练。这件事非常好玩,因为你做的事情有没有效果,学员有没有学会、喜不喜欢,反馈是即刻产生的。
不再上班的这几年,从自己偶尔接项目到拿到稳定客户,从去新西兰打工旅行到来日本做教练,没有大厂的光环和背书,一切重新开始,而我甘之如饴。过去的工作经验也提供了许多技能,而这些能力又被复用于全新的领網域。最重要的是我发现,人上班可能会猝死,但不上班是饿不死的。
上个月碰到一个新加坡学员,她得知我是中国人之后非常好奇:" 新闻里说中国的失业率很高,这是真的吗?"
我想了想回答道:" 就业和经济情况确实不好,但是我认为,这其中也有一小部分年轻人主动选择不再上班,因为不想卷,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工作上。蛋糕不够分了,原本的秩序在瓦解,大家都在自己想辙,摸索新的秩序,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。"
虽然个体很难对社会性问题给出解决方案,但至少我们可以开始质疑那些所谓的 " 标准 ",也可以开始行动,开始尝试。或许当我们敢于想象和体验更多的可能性时,新的位置就会慢慢浮现出来。辞职和不婚都是人们在用行动回应时代话题,某种程度上也是拿自己做实验,蹚着水过一条全新的河。
意义感的根源在于重建秩序,自由并非单纯地逃离或进入某个系统,而是摸索属于自己的规则。人不是非要玩抢椅子的游戏。椅子之外,还有沙发、秋千和吊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