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小編分享的娛樂經驗:韓國人拍出了全東亞最好的電視劇,歡迎閲讀。
韓國人最該申遺的就是電影和電視劇。
光是這張截圖,就是我今年看過最幽默的台詞。
和所有人一樣,剛看到這部電視劇的名字我嗤之以鼻,結果打開第一集就開始以淚洗面。
當你以為自己打開的是爛俗愛情劇的時候,你就落入了韓國人布置的名為"親情" 的陷阱。
比起《苦盡柑來遇見你》這個無比俗套的譯名,濟州島方言"辛苦了"(폭싹 속았수다)才是這部電視劇真正的靈魂。
辛苦了——這是全東亞兒女對父母沒説出口的那句話。
從1950年到2020年,整整70年的時間,是外婆、母親、女兒三代人的人生,也是韓國國家編年史的脈絡。
其實在打開這部電視劇之前,我對它沒有任何期待,不過是韓國版的《父母愛情》罷了。
但是看完整整16集後,我才發現這部電視劇的立意高出所有同類型的國產劇。
《苦盡柑來》更像是韓國女性主義版本的《活着》,并且由韓國老中青三代頂級演員共同撐起一台戲——
國民奶奶羅文姬,《綠洲》《薄荷糖》的女演員文素利,《黑暗榮耀》裏的頂級女配廉蕙蘭。青年一代演員李知恩和樸寶劍的表演,毫不客氣地説,吊打了同年齡段的所有中國演員。每一個配角群像戲的演技都在水準線之上,導演是執導過《信号》《未生》《我的大叔》的金元錫,可以説《苦盡柑來》是全韓國最頂尖的導演編劇演員團隊帶來的炫技之作,也是Netflix今年的重點押寶項目。
豆瓣一路從9.1分漲到了9.6分,《苦盡柑來》是近年來評分最高的韓劇之一,接棒《請回答1988》創造了韓國年代劇的第二座高峰。
看網友的反應就知道了。近十年幾乎沒有出現過一部電視劇能讓大家集體淚失禁,哭到人臉識别都通過不了的程度。
"愛情"并不是這部劇最亮眼的一環,但它的靈魂确實是愛情。
即便是對愛情最不屑一顧的人,也會被梁寬植與吳愛純的故事震撼到無話可説。
韓國人拍出了最本質的愛情。父母愛情在這部劇裏顯得不愚蠢、不媚俗、也不會讓人忍不住翻白眼。它超出了愛情本身,無限接近人類最高級的情感。
吳愛純出生于1950年代的韓國濟州島。
在1948-1954年,濟州島最著名的運動就是"濟州四·三事件"(제주 4·3 사건),是韓國近代史上最血腥的歷史事件之一。1948年11月17日,李承晚政府宣布濟州戒嚴,在距離海岸線五公裏的山區地帶通行的人,都會被視為暴力份子格殺勿論,軍隊對山區村落展開"焦土政策",讓這段歷史成為濟州島人民永遠的傷痛。
三代女性的故事,就在這片韓國的邊緣流放之地上演。
父親早逝,母親改嫁,愛純在叔叔家寄人籬下。全家人一起吃飯,她連一條黃魚都不配吃。就算學習成績名列前茅,也會被叔叔視做偷走了長子長孫的氣運。
好不容易被母親接走生活,母親卻因為海女職業病在29歲就離世,她又成為照顧弟妹的保姆。
在愛純苦難的前十幾年光景裏,只有她的青梅竹馬梁寬植跟在身後。
寬植家開魚店,于是從十歲那年開始,寬植就偷偷給吃不飽飯的愛純送魚吃。十幾歲的愛純不得不為了生計在路邊賣白菜,拉不下臉叫賣的時候,是寬植幫她賣掉了無數顆白菜,為貧窮的少女保留了最後的自尊心。
當二人偷走了家裏的所有珠寶首飾,踏上了私奔釜山之路時,村口還挂着"嚴防青少年離家出走"的橫幅。鏡頭細節提醒着我們,1960年代的韓國濟州農村,人們剛剛吃飽飯,還停留在極度封建的時期,民主化進程仍然緩慢。
"同樣是私奔,男孩是英雄,女孩就是不知廉恥。"
當兩人私奔失敗被捉拿回家後,作為男性的寬植毫發無傷,只有愛純被學校開除,高中肄業,大學夢碎,甚至連進廠擰螺絲的資格都沒有。"文學少女"在那天燒掉了所有詩集,只能面對被大家長們打包"賣"給二婚男的命運。
在女性還不能上桌吃飯的年代,遠沒有所謂的女性獨立之説,生存本身已經足夠殘酷。選擇那個除了愛她便一貧如洗的梁寬植,是當時無家可歸的吳愛純唯一的出路。
這裏的劇情設計非常寫實。
愛純也被貧窮絆住過腳,設想過嫁給一個有錢的首爾人改變命運,也扔掉過寬植用全身家當換來的金戒指。
但當她聽到二婚男説出"我只是想找個省錢的保姆"的時候,她堅定轉身,躲避了本來要砸到她頭上的悲慘命運。
是媽媽救了她。因為媽媽生前告訴她,不要去做任何人的女傭。
而那個如同科幻角色的梁寬植,是千萬個良善的東亞女性回魂附體,不少網友説,這個角色是無數東亞女兒吃拼好飯中毒前的終極幻想。
寬植的全部人生都圍繞着愛純展開,像是福貴身邊的家珍,忠誠隐忍地承擔一切生活的重擔,度過了堪稱完美男人的一生,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受難的聖人耶稣。
愛一個人就可以生出巨大的勇氣。
寬植的行動簡單,卻很磅礴。他能夠為了愛純對抗自己的原生家庭,哪怕放到當代,大多數男性都不一定能做到這件事。
在寬植家的飯桌上,米飯裏的豌豆都是寶貴的食材。只有主桌的奶奶、父親和寬植能夠享用更多的豌豆。小桌上的婆婆、愛純和女兒都是這個家次等的人,連豌豆的數量都有限制。
在女人還不如牲口的年代,寬植毅然離開了代表大家長的主桌,選擇和自己的妻女在同一張小桌上吃飯,把自己碗裏的豌豆全部舀給了愛吃豌豆的女兒。
對于韓國偏遠的小漁村來説,寬植在自己的家裏進行了一場小型革命。
他毫不留戀自己的父權身份,堅定地和自己的小家庭站在一起。
"愛純是來和我生活的,不是來給你們做兒媳的。"
就算其他漁民嘲笑他不如妻子能幹,他也會自豪地説:
"如果愛純當了女會長,那我就是第一女會長的丈夫。"
晚年的寬植确診癌症後,每一天都在為自己的離開做準備。
他特意将家裏的所有碗筷擺在櫥櫃下層,他害怕自己去世之後,愛純踮腳夠不到那些高處的餐具。
只有女性編劇能創造出如此完美的男性角色,因為他被剔除了大部分男性家長身上的有毒氣質。
這樣的男性或許在幾十年前存在過,那時的人們還堅信善良是一種美好的男性品質。
在電視劇播出之後,小紅書上經常會出現"我的姥爺就是寬植""我爸爸就是寬植"的帖子。
在很久很久以前,世界上确實存在過托付終生的愛情,人們仍然能夠無條件地相信一個人的真心。
圖源:小紅書
抛開珍貴的父母愛情,這部劇真正的精華,是"女性的三代托舉"。
我曾經看過這樣一個説法。當外婆懷着母親時,母親的卵巢中已形成初級卵母細胞。這些細胞攜帶的遺傳物質将在母親成年後發育為卵子。若其中一枚卵子受精,則會形成女兒,女兒因此繼承了母親50%的核DNA(含外婆25%的基因)和全部線粒體DNA(完全來自母系)。
也就是説,她們曾經共享同一具身體,卻要被三個完全不同的父系姓氏阻隔分離。
《苦盡柑來》這部劇之所以能夠并肩《請回答1988》甚至更勝一籌,正是因為這部劇突破了過去40年來的韓劇傳統,讓女性主義貫穿整部作品——
外婆在海裏遊,母親在地上跑,女兒才能在天上飛。
從文學到電視劇,韓國文藝作品中最令人動容的精華,就是從不同剖面展現女性生命的韌性。
一個自由的獨立女性站在舞台上,背後是兩代女性的艱苦托舉。從濟州島的大海深處,到漁村的海鮮小攤,再到一封來自首爾大學的錄取通知書,《苦盡柑來》沒有驚天動地的苦難,只是娓娓道來一個普通韓國家庭的故事。
第一代女性,愛純的母親光禮,是濟州島上的"海女",靠捕撈海鮮賣錢為生,用100韓元一只的鮑魚供養家庭。
海女,是東亞沿海地區的特殊職業。她們不戴任何呼吸裝置,穿着簡易的潛水服潛入海底,徒手捕撈海貨,危險系數極高。由于長時間潛水,壽命受到極大影響。
之所以只有女性從事這一行業,是因為戰後男性地位尊貴,沿襲男尊女卑的傳統,男性不願意從事如此危險辛苦的工作,他們掌握着"漁船"這一重要生產資料,而海女才是這座島上真正赤手空拳的無產階級。
1960年代,濟州島有超過23000名海女,這是當時的15歲以上女性總人口的21%,也是島上漁業從業人員的80%。她們甚至會在海裏一直工作到預產期來臨,除了哺乳期之外,其餘時間都要下海,無論春夏秋冬。
海女每一次下潛,都要憋氣兩分鍾左右,然後衝破氣壓浮上水面,重復這個過程100-300次。培養一個海女,從女孩7歲開始便要下水訓練。
在海女裏面,光禮總是在海裏泡得最久的一個。
年幼的愛純在岸上急得直跺腳,但媽媽總是不上岸。海女姐妹們也勸光禮不要太"貪心",在關于海女的紀錄片中有這樣的説法,那些被大海吞噬死去的海女,她的漁網裏一定裝着最多的魚。對碎銀幾兩的執着,帶走了這些苦命的女人。
在小島最寒冷的天氣,光禮為了多撈幾個鮑魚,在海裏凍得臉色發青。她總是疲憊地修補漁網,沒日沒夜地刷鮑魚。她只為了在有限的生命裏,給女兒多留些錢。年僅29歲的光禮,面孔被海鹽和陽光侵蝕,疲憊得像是50多歲的老婦人。
生存讓光禮困在大海裏。
她不僅要養孩子,還要養一個吃軟飯的老公。即便如此辛勤地和大海搏鬥,在傳統觀念的捆綁下,她仍然是個"克夫的女人",只因為第一任丈夫去世了,所有的責任都被甩在女人身上。
愛純喜歡寫詩,十歲的她給海女媽媽寫了一首《笨鮑魚》:
《笨鮑魚》
吳愛純 三年八班
每天除了鮑魚就是鮑魚
暴風雨中的鮑魚 比孩子還金貴的鮑魚
我多希望看你早點出水 但我為什麼看不見你的蹤影
是因為沒有鮑魚嗎 是因為搜尋鮑魚憋氣太久嗎
又擔心又害怕的女兒 只能怪笨鮑魚讓媽媽火冒三丈
她賣一只鮑魚能賺100韓元 我真想付錢買下她的一天
背痛的媽媽 咳嗽的媽媽
每天有100韓元 就能讓她休息了
這樣一首美麗的小詩,在小學的詩歌大賽依然輸給了官二代的《我的将軍父親》。
不僅如此,就算愛純學習再好,得票再多,最終也只能當副班長。因為有錢人家的家長會請全班同學吃漢堡,而愛純卻只是一個貧窮海女的女兒。
這段關于愛純少年時期的小插曲,映射的是同時代的"四一九運動",時任總統李承晚在第四任總統選舉時發生舞弊情形,導致民眾與學生抗議。
光禮自然知道愛純的委屈,在她活着的有限時間裏,她用盡全力保護女兒。
光禮幫妯娌犁了幾畝土地,好不容易借來了一條昂貴的珍珠項鏈,她換上自己最得體的套裝,包了一沓帶着海鹽味的現金,對着學校老師卑躬屈膝,只希望老師能多照顧自己的孩子,讓愛純挺直腰杆當正班長。
當她得知女兒在叔叔家連一條黃魚都吃不上的時候,她如同憤怒的母獸般衝進婆家,将整整兩捆黃魚狠狠摔在桌上。
光禮不斷告誡愛純,在濟州島,做母牛也好過做女人。千萬不要墜落到那個為女人布置的陷阱,不要成為任何人的女傭和保姆。不要甘居次位,要拼命向上遊,要衝破海面,離開濟州島這個吃女人的地方。
"在陸地謀生的人,遇到一點點困難就説要死,但海女不會。在洶湧的海水中,我無數次與死亡擦肩,每一次都能找到無數個活下去的理由。感覺撐不下去的時候,别一直躺着,拼命揮動胳膊和腿,你就能穿過黑暗的海水,看到天空。"
揚言要活到70歲享福的光禮,最後死在了年輕的29歲。
孤兒愛純帶着一張母親的遺照,一頭扎進了她的人生之海。
愛純被迫坐在相親的咖啡廳,看着對面的二婚男人侃侃而談:娶一個性價比高的老婆,就相當于買回一個免費的女傭。
刹那間,她仿佛突然聽到了母親的感召。如果自己真的選擇了這樣的生活,天上的母親一定會掉淚。她從相親現場狂奔離開,選擇了那個為了她跳海也要在一起的寬植。
時代确實有自身的局限性。
即便是自由戀愛,愛純作為1970年代韓國農村的兒媳,仍然要忍氣吞聲面對夫家祖母和婆婆的變相虐待。
如果你是韓劇的資深觀眾,你一定了解韓劇中有一條不成文的傳統習俗——
無論婚前如何,一旦韓女步入婚姻,就要承受來自婆婆的"代際發泄"。
"兒媳"是韓國傳統家庭結構中最底層卑賤的角色,當一個新兒媳進入家庭後,婆婆便可從"舊兒媳"的身份中金蟬脱殼,搖身一變成為最新的壓迫者,讓自己經歷過的苦難在新一代奴隸身上重播。這就是充分吸收儒家糟粕之後形成的密不透風的剝削體系。
愛純面臨的就是這樣的困境。
父親早逝,母親是克夫的女人,自己就是克夫的女人的女兒,夫家祖母沒日沒夜地向她的身上丢紅豆辟邪;頭胎生了女兒金明,就要被迫去廟裏磕幾百個頭,只為二胎求來一個男孩;每天給全家人做飯,輪到自己吃飯的時候,只剩下一小碗米湯。
她的青春年華困在小小的灶台前,卻依然還是笑着的。
夫家祖母執意将年幼的女兒金明送去做海女,長大後好補貼家用,照顧弟弟。她們明知道愛純的母親光禮死于做海女,還要執意将愛純唯一的女兒送入大海,這讓她終于爆發了。就像母親光禮一樣,她也為了女兒變成了一頭母獸。
她一把掀翻了祭祀的供桌,第一次向自己的婆家發怒:
她是我的女兒,她不為任何人當牛做馬。
就像那輛撕破臉也要為女兒金明争取的三輪車,是愛純為下一代女性掙來的自由。在長輩看來,女孩除了學會如何嫁人,學什麼都沒用。但在愛純看來,自己的女兒要讀書,不要為了未來的某個男人做大醬湯。
無論如何,我都希望她騎車。
如果連這都不能騎,她這一輩子只能待在廚房了。
我想讓她做一切想做的事。
我不想讓她做收拾桌子的人,我想讓她做掀桌子的人。
一個曾經連"白菜很甜"的叫賣聲都喊不出來的女孩,為了自己的孩子,也坐在了賣菜攤前,為了多賣一條魚經受風吹雨打。
那時的她并不知道,人生的後半段也會如此度過。
比起在街上賣菜,更傷自尊的是,全家人擠在一居室裏,忍受着肚子餓得咕噜咕噜叫的聲音。
就像餘華在《許三觀賣血記》裏寫的那樣,為了度過夜晚的飢餓,一家人靠腦補白米飯度日。
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,愛純不再是曾經的愛純了。
50年代生人的愛純,即便已經是讀了許多書的文學少女,卻依然困在傳統性别觀念裏。當女兒金明準備踏上爸爸的漁船時,愛純愣住了一秒。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對女兒説出口"女人上船不吉利"這樣的話。
當她成為一個女孩的母親後,她也生出了巨大的勇氣,也變成了全新的人。她不想讓女兒繼續困在那個困住她的世界裏,所以她必須先一步砸爛這個世界。
于是,愛純站在大海中央質問神明:你吃我做的貢品,憑什麼要我畏懼你?
是母親愛純的托舉,成就了第三代女性:考到首爾大學的女兒金明。
家庭給她的底氣讓她擁有了挺直腰杆拒絕的權利。
面對頤指氣使的未來婆婆要她辭職在家,金明也能説出"我未來要做到總裁"的話。
面對和前男友分手的局面,金明也不允許自己低頭将就,因為"我愛你,但我更愛自己",即便選擇獨身,也不能讓自己進入奴顏婢膝的婚姻中去。原因很簡單,如果自己選擇一段卑微的婚姻,"媽媽會哭的"。
可惜即便是21世紀的首爾大學高材生,她的社會價值仍然停留在服侍公婆、提供生育、相夫教子的窠臼裏。
一個是首爾的中產家庭,一個是濟州島的漁民家庭。
當雙方家長見面的時候,我們見證了這部劇最殘忍的時刻。
寬植為了遮住自己因為捕魚而殘疾的手指,用雙手握住了對方父親的手,就像敬酒時把酒杯擺低了好幾寸。
傲慢的未來公公,示意讓金明給全家人盛鍋巴湯。這無異于當着女方家長的面進行一場羞辱的婚姻服從性測試。
只有憤怒的母親愛純站了起來,就像20年前她嫌翻了祭祀的供桌一樣:我的女兒讀書學習,不是為了給任何人舀湯的。
"她是我們的掌上明珠,所以我選擇不教她盛湯。"
一切都形成了完美的閉環。
當金明坐上了前往日本留學的飛機,她望向窗外的大海,手裏握着愛純包裹好的一沓子日元現金,那是愛純賣掉了濟州島老家的房子,也要供給女兒讀書的錢。
或許她終于明白,今天的自己能擁有這份經歷,源于外婆光禮在海裏親手抓上來的每一只鮑魚。
一位網友發了一張自己站在北京家裏的照片。她説,這就是外婆和媽媽的人生。
外婆是不識字的農民,媽媽是村裏為數不多考去城裏的大學生,而自己考到了北京的重點大學,女兒在海澱長大。
還有一位網友分享了自己家裏的"三代女性托舉":外婆在貴州的大山裏做老師,送母親闖蕩深圳,由此改寫家族命運,作為第三代女性的自己才能坐上美國留學的飛機。
她們都是被母輩托舉、接着又托舉女兒的愛純。
母系的代際傳承就是如此磅礴。在《還有明天》裏,迪裏娅寧願炸掉女婿家的咖啡館,也要阻止女兒進入新的悲慘循環。她把留給女兒買婚紗的錢,留下來讓她讀書。
如果説男子氣概的繼承是父親揮向兒子的隐形拳頭,那麼母輩的接力托舉,就是希望後代"一定要逃離這片土地"。
你要飛遠點,再遠一點。
圖源:抖音@朱朱崽女士
這部劇最核心的那句話,其實是劇名裏的那句濟州方言:폭싹 속았수다,辛苦了。
其實,在濟州島還有一句方言,是실암시민 살아진다,意思是"都活下來了,就活着吧"。
在這個殘忍的世界掙扎沉浮,送走老人,養大兒女,活下來這趟人生,你們辛苦了。
一個爛俗的故事,是白手起家的夫妻通過辛勤的勞動,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百萬富翁生活。而真正的文藝作品,是一對夫妻在一艘漁船上艱難勞動了一輩子,晚年卻連35萬元人民币都拿不出來。因為這才是現實主義。
當兒子銀明身陷囹圄的時候,父親寬植賣掉了那艘陪伴自己一生的破漁船。上面的"金銀銅"字樣已經被海風侵蝕,那是幾十年前妻子親手為他寫上的字。從20歲養家糊口開始,梁寬植就沒有休息過一分鍾。
父親人生中唯一一次懶覺,就是他迎接死亡的那一天。
直到躺在病榻上的臨别之際,他還在詢問妻子"這輩子跟我在一起還算好嗎"。這個男人的一生,幾乎沒有一天是為自己過的。他的背上總是挂着綠色的舊漁網,一想到背後是向他揮手的妻子兒女,他就無法停下勞動。
一大家子人住在不到90平米的小公寓裏,兒子和兒媳帶着孫子住了進來,兒媳因為燙不起頭發抱怨了幾句,寬植便自責地低下了頭。
當兒子銀明為了養家糊口沿街賣年糕的時候,父親寬植提前給街坊付錢,只為了讓他們能開門買一盒兒子叫賣的年糕,用自己為數不多的積蓄,給兒女活下去的希望續費。
愛純和寬植身上,甚至有一種令人生氣的善良,就像無數個普通家庭裏那個"沒出息"的父母一樣,他們的善良有時讓子女急得跺腳卻無能為力。
他們的苦難密密麻麻,像針一樣扎滿了幾十年的歲月。
許多年前,台風帶走了他們年僅三歲的小兒子銅明。
按照韓國民俗,白發人送黑發人,灶台上要放一碗供品作為紀念。銅明愛吃糖,所以幾十年來,他的供品一直是滿滿一碗糖果。
哪怕他們要搬家,也要在供品旁寫好字條,告訴銅明新家的地址,害怕他回來看望的時候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他們像《活着》裏的福貴和家珍,坐在兒子的墳墓前自説自話。後來,那座小小墳墓前的雜草,硬是被愛純與寬植踏平了。數十年如一日,他們在銅明的墓前擺滿了嶄新的文具和零食。
失去孩子的痛苦就像一塊最隐秘的傷疤,自己不敢看,家人也不敢提起。
寬植心裏永遠在重復一句話:"那天我不該去築土牆"。只有在麻醉不清醒的時候,這句話才會不小心從嘴邊滑出來。
一個失去孩子的父親,會在中學門口看着和銅明歲數相仿的孩子,買給他們一大堆銅明愛吃的零食。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,從來不敢抬頭看和銅明歲數相仿的男孩。
愛純和寬植,也是被整個村子的人托舉起來的。
銅明死後,整個村子的人都往愛純家裏悄悄送菜,塞滿了一整個廚房。
在厭女的韓國,女編劇在濟州島漁村構建了一座虛構的母系烏托邦,悲憫卻不苦情。
海女阿姨們終其一生都在完成光禮的托孤任務。她們一路守護着愛純長大,在愛純無數個受難的時刻,海女都像親生母親一樣站出來維護她。
看似不近人情的房東老夫妻,不動聲色地幫助手頭拮據的愛純與寬植。老奶奶每天都往愛純家裏的米缸添米,不多不少,剛好是三人份,讓年輕的家庭不至于餓着肚子。直到金明結婚的時候,這對老夫婦還記得當年那個來讨糖吃的小女孩。
本以為是反面角色的愛純繼母,臨走前悄悄為愛純墊付了3個月的房租,是她告訴愛純"你從來都不是女傭的命"。
當愛純挺着大肚子回娘家借錢,年邁的奶奶用戰争前賣湯飯攢出的棺材本,送給愛純買下漁船這個重要的生產資料。光禮死前的托孤,幫助她年僅10歲的女兒度過了成年之後無數個艱難的時刻。
東亞的父母子女,總是在沉默中互相撐住彼此。
寬植的愛,是盤子裏挑出來的鱿魚。幾十年如一日,他總會把碗裏的鱿魚撿出來,摞成一座小山,推到孩子面前吃。
就像我的父親在飯桌上總會把鹹鴨蛋的蛋黃留給我,如此生活三十年,卻連一句好聽的話都説不出口。
孩子對父母的愛,就是在外受了天大的委屈,也不敢讓父母知道。就連老天爺都幫着孩子瞞過父母。比起自己的委屈,更心碎的是"父母知道了會傷心"。
而父母對孩子的愛,就是一次又一次目送。
"去看世界吧,水裏的魚爸爸都能去抓,别喝烈酒,别和當兵的談戀愛,别去參加抗議,催淚瓦斯會讓你不停流眼淚。"
僅僅是幾句台詞,就能寫出所有東亞父親克制的愛意。
無論孩子在外如何風光,上了多麼頂尖的大學,擁有多麼高端的工作,組建了自己的家庭,在父母眼裏,眼前站着的仍然是當年那個等爸媽放學來接的孩子。
父母總是惦記他們沒能給予的,孩子總想着他們沒能得到的。
所有子女都一樣,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刀子。
"面對不是家人的人,説話就像寫情書,一個字一個字仔細推敲;面對我該感激萬倍的父母,我卻像在廢紙上塗鴉,任意宣泄情緒,不在乎自己説出的話。"
女兒金明就像是這代80後與90後的寫照。許多觀眾都不喜歡金明,因為她活得太擰巴。
父母用一生的辛苦托舉她從濟州島來到首爾,她深知這份辛苦與不易,但仍然控制不住氣自己"都是因為我,他們才這麼窮"。
大家厭惡金明的擰巴,實際上是對自我的一次檢視和觀照。
我們都是金明。總是對父母沒有好臉色,過後卻又後悔得獨自掉眼淚。越是艱難地往上爬,每一次回頭看的時候,都會被内疚和自責拽下來幾公分。
貧窮的父母教會了我們善良地活着,卻無法教會我們如何過好自己的人生。畢竟連他們自己都拿人生毫無辦法。
兩代人總是進行着失效的對話,這是東亞國家父母兒女特有的代際困境。
《苦盡柑來》之所以能成為韓劇自我迭代後的頂級作品,正是将個體命運與宏觀的國家民主進程結合在一起。
比如為了1988年的漢城奧運會,政府以影響市容為由取締海女阿姨們的小攤。年邁的海女們破口大罵:
"你們為了取悦地球另一頭的人,就這麼毀掉我們的生計,美國人的電視長鼻子了嗎?"
比如愛純第一次遇到的漁業會長競選,候選者只有男會長夫商吉一人,映射的是樸正熙再一次在沒有競争對手的情況下宣布連任總統。
而愛純打敗夫商吉,成為濟州島第一位女漁業會長的故事,發生在1987年。也就是首爾大學學生樸鍾哲被拷打致死,引發全國範圍的大規模六月民主運動,導致全鬥煥被迫放棄連任的年份。
在這部電視劇裏,最不值得一提的是愛情,最動人的也是愛情。
很多人都説它太苦了,像《活着》一樣苦,苦到自己月薪三千都恨不得捐給他們兩千五。
事實上,所有普通東亞家庭,都共享着同一份苦澀與甜蜜。
他們的命運被海水推着走,他們的幸運與苦難,都是老天随機分配的。手裏接到了什麼,就要承受什麼。普通人的生存就像一場和大海的搏鬥,它會贈予你食物和财富,又會奪走你的生命和年華。
這就是這片土地上大多數普通人的家史與故事。
出品 | 虎嗅青年文化組
作者 | 黃瓜汽水
編輯、題圖 | 渣渣郡
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内容公眾号"那個NG"(ID:huxiu4youth)。在這裏,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、故事和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