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小編分享的财經經驗:一個殡葬師的自白,歡迎閲讀。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号:觀廿,作者:李漁,編輯:黃粟,原文标題:《30 歲轉行殡葬師:送走 400 多位逝者,我所經歷的死亡教育》,題圖來自:《入殓師》
2022 年年中,年近 30 歲的李殡殡轉行成為一名殡葬師。轉行之前,她的職業是互聯網公司的產品經理,在工作和個人生活中還未直面過死亡。
過去幾年,李殡殡送走了 400 多位逝者,這其中有 100 多歲的高壽老人,也有匆匆走過人世的孩童。她從親人口中認識、了解、觀察逝者,再将其一生濃縮在幾頁悼詞之中。她陪伴親屬挑選墓地、舉辦葬禮、燒紙祭拜,将亡者送達另一個世界。
葬禮連接生者與亡者,人與人的告别基調是不一樣的——失去孩子的年輕父母,無論殡葬師如何布置葬禮,都 " 無法讓彌漫在角角落落的疼痛感消散掉一絲一毫 ";獨自送别弟弟的白發老者," 孤零零的老人,守着一具孤零零的遺體 ",白發老人是逝者的哥哥,他不知道自己離開時,誰又能給他送别;高壽老人的葬禮上,子孫親友是平靜釋懷的 ……
幾乎每一天,她都在與死亡打交道。她也在現實中接受着最直觀的死亡教育,并體察這份職業的價值:
" 就像龍應台在《目送》裏寫的那樣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着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"
以下正文以李殡殡第一視角叙述:
產品經理的困惑:數據背後,生死是什麼樣的
當我還在做產品經理時,在我心裏,死亡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。盡管在工作中,這件事情其實并不遙遠。
那時,我正負責着一個與 " 高危兒 " 有關的項目,隔三差五,便要到上海各家醫院去與醫生碰面。從科室正門到會議室,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,病房就在走廊旁邊,透過手邊的巨大玻璃窗,能夠清清楚楚看到病房裏的高危產兒。
雖説醫院是一個生死并存的地方,每天有人出生,每天也有人死去,但高危兒病房卻是與眾不同的:這些孩子尚未熟悉世界,就要直面生死,人生一開始,便介于生死之間。并不是每一個孩子都能轉危為安,也并不是每一個孩子的父母都懷有希望。我在那裏聽到過許多類似的傳聞——孩子正在搶救,父母消失了,醫療工作者們沒有放棄,雙親已經先放棄了。
面對着這些場景,對于精神上的折磨可想而知。那時候我很怕去醫院,但因為工作,又不得不穿過那條走廊,坐在會議室裏,待上一個小時,再從原路回到公司,對着電腦一直忙到晚上十一二點。對于醫生們來説,這份工作關乎生死;可對于做產品經理的我來説,只有電腦螢幕上的一串一串數據。
我不時會想:數據背後的人是誰呢?他們又來自哪裏?我做的這些工作對于他們有沒有幫助?這些孩子最後的結局又是什麼?
但這一切都是一無所知的。
久而久之,人難免會產生一種很虛無的感覺,好像不知道自己這樣生活下去有什麼價值。很長的一段時間,每每一踏進醫院,我都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很奇怪的情緒裏面,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很不真實。直到夜深人靜,走出醫院大門,當獨自站在街頭,望着對面馄饨店飄出團團白煙,那一份鮮活的感覺才重新回來,自己也總算可以暗中深吸一口氣," 終于回到了人世間 "。
這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,促使我最終做出辭職的決定。2020 年春節,我離開這份年薪三十萬的工作,計劃去讀一個心理學碩士,這并非僅僅出于工作上考量,其中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。正如心理學家維克多 · 弗蘭克爾所説的,并不存在什麼終極的生命意義,只存在對每個個體生命的個體意義。換一個角度來看待從前的生活,或能夠讓我從新好好思索一下身邊所發生的一切。
接下來的兩年,雖然考試經歷了兩連敗,不過在那兩年裏,我閲讀了大量和心理學有關的書籍。一個念頭開始變得越來越強烈起來:那些不同的人生際遇背後,對每一個親歷者而言,他們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這些過往呢?
不同的念頭導致了不同的選擇,而不同的選擇又造成了不同的後果。每一個後果,都決定了每一個人生的走向。而這些走向,又構成了人們對于世界的不同認知。那麼,當死亡來臨時,有多少人會真的對自己的一生了無遺憾?
忽然有一天,我就冒出這樣的一個極端的想法:我應該去看一看,人在死亡的時候會發生什麼。
2022 年 6 月,我進入了上海的一家殡葬行業服務公司,成為了一名 " 擺渡人 "。
第一次走進墓園
印象裏,殡葬這行當,從來都出現在社會新聞上面,要麼涉及 " 坑蒙拐騙 ",要麼遇上了 " 掃黑除惡 "。不過我很幸運,那是一家正規公司,除了要穿得從上到下一水兒黑。
入職第一天,我被派去了上海郊區。從闵行到奉賢,四十公裏路程,七點出發。車子一頭撞上了早高峰,擁在車流中走走停停,好不容易才将城市的輪廓遠遠甩開,當喧嚣漸漸消散,眼前随之也變得寬闊安寧了起來。
這是我第一個任務:與同事一起,陪客户去挑選墓地。不是迫不得已,鮮有人會認真研究死後要葬在什麼地方。大多數人對于墓地既陌生,又茫然,還摻雜着恐懼。
我同樣如此,不過身臨其中,卻發現眼前倒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荒涼和凋敝,整個公墓仿佛充滿生機,反而像個公園一般到處綠油油的。眼前是一片精心修建的草坪,四下裏栽滿了林木,道路兩側種滿了花草,甚至還能見到接駁車,一輛一輛,将掃墓的人們載往不同的區網域。而墓碑在遠遠的地方,一個一個整齊地排列在陽光下,望過去,就如同海平面上的島礁。
同事見我神色好奇,偷偷告訴我,這是因為設計者不希望公墓呈現出陰森森的景象,更希望能讓人在探望親人時,有一種輕松的感覺," 就像春遊一樣的感覺,曬曬太陽,甚至舉家一起來個野餐。"
不過,墓園終究還是墓園,跟公園終歸是不一樣的,周圍靜悄悄的,沒有太多人,也聽不到歡聲笑語,更不要説野餐了。我們被墓碑所環繞,腳步變得緩慢沉重,不知不覺連説話也開始輕聲輕語。
我靜靜地看着那些墓碑上的文字,心中盤算着逝者的年齡。他們有的正值壯年,也有的是耄耋之年的老者。如今,屬于他們的只有這塊方寸之地,墓碑上刻着他們留給後世的所有信息——名字,出生和死亡的年月。
還有許多家族墓地,從姓名和出生日期上,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出誰是長輩,誰是晚輩。晚輩們埋葬了長輩,未來又被後來人埋葬,這稱得上是一種循環。從這個角度上看,他們不光在給别人挑選墓地,也是在給自己選擇長眠的地方。
在墓園裏,我們待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。奇怪的是,臨别時,我并沒有覺察到一絲恐懼,反而心中泛起了淡淡的平靜。分别時,客户説很感激我們,因為我們在身邊,他覺得心裏面很踏實。
説起來這樣的關系頗為奇異,因為無論如何,大家只是相逢不久,彼此并不熟悉。為什麼要感謝一個陌生人呢?後來我才明白,那是因為死亡不光意味着終結,同樣意味着未知,在見面對未知時,每個人都是茫然的。
那天下午,我還做了另外一件事:一個老先生做七,需要我和同事們一起去帶着家屬燒紙。
回城的路上,天空莫名下起了一陣短暫的雷雨,奇怪的是,等我們一趕到地方,天空又突然放晴了,一道漂亮的彩虹遙遙挂在藍天上,也将家屬們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。随着紙扎燃起,火苗在盆中一跳一跳," 在那邊好好生活 " 的聲音此起彼伏,眼前很快出現了一團烈焰,片片灰燼被熱氣吹起,在半空紛飛。一股熱流撲面而來,連綿不斷。
這樣的熱流讓人感到暖洋洋的,我也是開心的,因為感覺就像是在給人送禮物。盡管我對是否真的存在鬼神持懷疑态度,也不确信老人家是不是真的能夠收到這份心意,但這并不妨礙從此以後,燒紙成為我最喜歡的一個事情,哪怕是在七八月,頂着炎炎烈日。
陪家屬燒紙(李殡殡供圖)
最直觀的死亡課
對我們來説,選墓地和燒紙,只是日常工作中很小的一部分。我們日常做的最多的,是給逝者籌辦追悼會。傳統文化講究 " 事死如事生 ",身後儀式是大事,過程既瑣碎,又繁雜,從靈堂布置開始,到最後安葬,處處少不了忙碌。
在追悼會上描繪逝者的生平是眾多環節中的一個。為了讓大家重新認識逝者,也為了讓活着的人感受到那個逝去生命活過的力量。
司儀會站在吊唁者面前,把往生者的過往娓娓道來,期間伴随的音樂,各種風格的都有,有的是逝者生前喜歡的,有的是家屬特意選的、帶着家庭共同記憶的,戲劇、紅歌、歌劇、流行音樂、古典音樂,甚至還有兒歌。這一點,可能跟很多人想象的不同。
如何描繪出往生者的信息,那是屬于我的工作。做這件事情離不開與家屬們的頻繁溝通,在我眼中,這倒也不算難題,因為做產品經理的時候,我沒少與客户溝通過。真正做這個工作後,我很快發現,定義一個產品與定義一個人的人生,是全然不同的兩件事。畢竟產品直接且清晰,而人卻是復雜的,也是矛盾的。就算逝者子女,也很少能準确定義出父母是怎樣的一個人,盡管每個人從小到大都深受父母的影響。
有一次,在了解一個老者的生平時,面對提問,二十幾個親戚各執一詞。有人説老者很固執,也有人告訴我老者其實十分随和;有人説老人性格急躁,也有人説老人也有耐心的一面。彼此觀點充滿了衝突,誰也説服不了誰。乍一看很讓人困惑,但想一想也實在正常——無論情感上親疏與否,每個人都只是觀察者,逝者内心深處的體會和感受,怕是永遠也不會有人完全知悉。
換句話説,我要像個記者一樣,從每一個微小的細節裏,拼湊出一個人生前的樣貌,比如子女名字的來歷,也比如老人珍愛的一個小物件。一個家屬向我展現了老人親手做的工藝品,他説:" 你看,他整天都在搗鼓這些東西呢。" 語氣平靜,但面露悲傷。
這些細節被悉數填充在了文案裏面,變成了一段段簡練的漢字。我只能盡力還原,無法斷定自己的描述是否準确,唯一能确信無誤的,也只有上面的生卒日期罷了。
葬禮上的場景(李殡殡供圖)
追悼會上,總有一些故事讓人難以忘記。
在我入職整一個月時,有一個老人聯系我們給自己的弟弟舉辦葬禮。追悼會放在了殡儀館最小的禮廳,場景可謂清冷:一個孤零零的老人,守着一個孤零零的遺體,陪在他們身邊也只有幾個陌生的工作人員。
從逝者的狀态上,不難猜出死前的遭遇。他骨瘦如柴,指尖上的皮膚已經微微潰爛——這都是照顧不周導致的病變,不知道過世前老人經歷了什麼。追悼會開始前,确認弟弟遺體時,老人嘆了口氣,口中的話不知道是説給弟弟,還是説給自己," 人活一輩子也就這樣,還有什麼告别的。"
我沒有辦法來安慰他,想不出任何話語,只感覺陣陣心痛。雖然我熟悉葬禮的每一個環節,但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,未來還很漫長,我從沒認真思考過當快要走到生命盡頭時,會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。而老人就站在接近走完一生的地方,顯然比我更有資格來做出評判。
告别完遺體,逝者也行将化作灰燼了。坐在火化間外的座椅上,老人望着我,忽然很認真地説,希望在自己死後,身後事也全部交給我們來處理。
" 您的親人呢?" 我問他。
" 都離開我了。" 這是他的回答。
他告訴我,自己很久之前離了婚,雖然有一個女兒,但女兒并不親近,能夠稱得上家人的,也只有弟弟和年事已高的姐姐。弟弟一輩子沒有結婚,孤苦伶仃的,好在還可以由他來處理後事。那麼等到他自己去世時,那該怎麼辦?
" 我弟弟今天這樣,能夠有人送,有人重視,算是他人生裏面比較好的一件事情了。" 他很平靜地聊着弟弟,又好像是在聊着自己。
可惜按規定,既然老人有女兒,那就只能由女兒負責。望着老人的臉上那抹失望的神情,連帶着我也產生了一種無力感。想一想也是,人不光沒法對抗死亡,連自己的身後事也不能做主,還真是挺讓人無奈的。
不過這也讓我忽然想到,假使有一天自己遇到死亡,死後的事情會是什麼樣呢?我想,那就随它去吧。身體就像一個容器,大限已到,使用權就不再屬于自己了,至于體面不體面,那該由活着的人操心。
送别
日日周旋在與死亡相關的各項事務裏面,慢慢地,我開始适應了殡葬這一行,生活格外充實忙碌。大半年的時間一晃而過,有一天跟父母聊起天來,父母感慨我好似變了一個人一樣," 開朗很多,也快樂了很多 "。
説來奇怪,雖然在許多人眼裏面,死亡很讓人恐懼,但每一次完成儀式,目睹逝者被安葬,我的心中從來只覺得踏實,有一種真切地活在人群裏的感覺。可明明與陌生人的這些相逢,全發生在有人死去的特殊時刻,這可真是詭異。
而這半年多裏,還發生了另外兩件事。
一次是在 2023 年剛入春的時候,那一天客户為過世的父親預定了骨灰盒,結果陰錯陽差的,我把别人的骨灰盒遞到了他手上。等我發現時,對方已經趕往墓園上,裏面也已經裝進了骨灰。
出于傳統和尊重,骨灰是不太好再取出骨灰盒的。這讓客户十分生氣," 你説,我現在要怎麼辦?"
辦法是臨時想出來的:或是現在我趕往墓園,把盒子給換回來,當然這樣做的代價是,骨灰要重見陽光;不換骨灰盒也是一個辦法,作為賠償,我自費為老先生做七祭祀。
" 算了吧,就别再折騰我父親了。" 客户選擇了後者,自己工作失誤給這個家庭造成的遺憾一直被我記在心裏,雖然家屬原諒了我,之後的兩年我們也都保持着緊密的聯系,但那之後我每參與一個家庭的治喪,腦子裏頭都會提緊這根神經,一再核對确認。
其實,我知道還有第三個辦法——反正客户也沒察覺,沒人開口,事情稀裏糊塗地也就過去了。但我沒法這樣做,我騙不了我自己。
另外一件事情,是關于我自己的。
無論是在墓地,還是在靈堂,每當最後的儀式辦完,望着客户的骨灰盒,不知道為什麼,我心中都會產生一種奇怪的釋然感覺。我常常想起弗洛伊德的觀點:人存在着自我意識和潛意識,潛意識主導着人的大部分行為。如果釋然是源自潛意識,那麼我的潛意識裏,釋然的原因是什麼呢?
有一天,在送走一個老人後,我忽然就意識到,一切與姨媽有關。
小時候父母忙于工作,我的童年幾乎都是在姨媽身邊度過的。對于我來説,她并不僅僅只是血緣上的親屬,也是精神上的依賴。在我讀初三時,姨媽因為癌症過世,那時為了中考,家裏人沒有将這個消息告訴我,直到順利進入高中後,我才從别人口中得知姨媽去世的消息。
我錯過了與姨媽的最後一面。
好端端的一個人,怎麼忽然就消失了?從此之後,這件事情變成了一個心結,哪怕我離開蘭州來到上海,也從來沒有發生過變化。許多年裏,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會想到她,想着想着,眼淚不知不覺就落了下來。
有一次我感覺自己似乎又見到了她。那是在讀大學的時候,擁擠的地鐵上,無意之間瞥到一個老阿姨。她背對着我,背影似曾相識。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姨媽,然而還是默默跟在她身後,走下地鐵,站在站台上,目送着她融進人流,直到這個背影在視野裏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從畢業到工作,很長的一段時間,我想不明白這件事情為什麼始終無法過去。直到後來,接觸了太多的送别,我恍然明白了心中的那個缺憾——她占據了我孩童時期的每一個片段,可是最後我卻沒能親眼見到她的離開,僅僅是一個通知告訴我:她死了。
那些葬禮,就像一劑一劑藥膏,塗抹着我心中的這個傷口。我也明白了這些繁復儀式的意義所在。
就像龍應台在《目送》裏寫的那樣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着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
目送的過程與其説是為了逝者的體面,倒不如説是為了療愈生者。它影響着生者要如何繼續活下去。
葬禮的基調
想明白這些,也就想明白了自己的意義所在。接下來的日子裏,我不斷告别逝者,不斷地觀察着活下來的人。我發現雖然每一場葬禮都是哀傷的,但哀傷的基調卻各不相同。
我遇到過的最年長的逝者有 106 歲高齡。出現在那場追悼會上的,除了她的子子孫孫,還有許多街坊鄰居。在儀式開始前,大家忙着互相寒暄攀談,現場熱熱鬧鬧的,充滿了久别重逢的喜悦。直到遺體告别時,四下終于響起了哭泣聲,不過這些哭聲是因為難舍難分,并沒有讓人感覺到強烈的 " 疼 "。
小孩子的儀式是另一番景象。有一次,大家預備了許多玩具作為禮物,還在花籃上面放滿了氣球,甚至連棺木上也貼滿了孩子生前喜歡的卡通貼紙,只為了讓肅穆的氛圍淡一些。可惜當追悼會開始,我們還是遺憾地發現,無論如何花心思,也不能衝淡父母的悲傷,更不能讓彌漫在角角落落的疼痛感消散掉一絲一毫。
最讓我難以忘記的是一個父親。他帶着孩子從長沙來到上海就醫,希望孩子可以健健康康地回到家,卻沒料到孩子卻在上海走完了短暫的人生。
那一天在殡儀館裏,男人形單影只,像是一棵衰敗的樹,一個人默默确認遺體,默默舉辦追悼會,在角落裏輕聲給孩子母親打完電話,最後靜靜地目送着孩子被推遠,直至軀體消失在了火化間。
可是到最後,當決定籤署骨灰放棄協定那一刻,手指才一握起筆,他卻如同突然失去了魂,頹然癱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放聲大哭。
我理解那樣的心情,放棄領取骨灰,意味着從此孩子只能留在遙遠的上海,連日後的祭奠也變得遙不可及。可是為什麼不能将骨灰帶回去呢?這個疑問我沒能問出口。
後來我聽説在一些地方的風俗裏,未成年就死去的小孩是沒有資格在家鄉墓地中安葬的。某種程度上,這也是為了緩解為人父母者的哀傷,為了讓活着的人繼續活下去。對于這樣的習俗,我雖理解,可是始終不能認同,因為一些遺憾就算可以無視,卻并不能否認它的發生,因為好好安置死去的人,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安置自己。
也有一些葬禮,注定是要充滿遺憾,也充滿唏噓的。
在殡葬行業裏面,難免會接觸到自殺的逝者。我忘不了一個小姑娘,年紀輕輕,長得漂漂亮亮。生前她是一名網紅,每天在網絡上做直播,誰也想不到,在花一樣的年紀,就因為和男朋友吵架,會一氣之下縱身跳進河流。
那個男孩子説,女孩子威脅説要跳河時,他只當是無理取鬧,沒想到他離開後,女孩子真的選擇了這樣一種極端方式來了結人生。
女孩子到底是一時任性,只是想要讓男朋友來安慰自己,還是那一刻她當真想要結束掉自己的生命,這個問題的真相恐怕永遠也不會有人能夠知悉了。唯一明了的是,在領取骨灰的那天,到場的只有她的父母。他們急匆匆地從安徽趕來上海,而那個身在上海的男朋友卻一直沒有露面。
在許多文學作品裏,殉情往往被賦予了浪漫和詩意,但在現實生活中,生命沒有回頭的機會,無論幸福也好,不幸也好,這些個體的體驗終将煙消雲散。我想在死亡面前,許多事情根本不值得。
與姥姥告别
2024 年 7 月,我回了一趟家,去參加姥姥的葬禮。雖然我已經為許多人舉辦過儀式,但真正面對親人的離開,這還是頭一回。
在喪禮上,我第一次見到媽媽手足無措的狀态。她是個強勢的人,在家族中説一不二,可這一次面對着姥姥離世後的那些繁復的準備工作,她十分茫然,也十分焦躁。不止一次,她怒氣衝衝地在靈堂裏發脾氣," 我媽都死了,你們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問題?" 一如我所見過的那些逝者家屬。
最後,操辦後事便落在了我的身上,每天忙着補辦手續,忙着張羅着各種事宜,匆匆忙忙的,連悲傷的空暇也沒有。只有當夜深人靜,守在棺材旁,一切喧譁歸于寂靜,那種痛苦的情緒才忽然湧現。我明白自己舍不得她離開我的生活,但也明白,這件事情是注定的,只是發生在了現在。至少在臨終前,姥姥已經見到了每一個想要見的人,相對于那些孤獨的老者,也算少了許多的遺憾吧。
在北方,入葬後還有圓墳儀式。一連幾天,親屬來到墓園修葺墳墓,擺上貢品,説一説話,然後一起祭拜。小的時候,由于身體羸弱,父母從來不讓我參與,因此對于給親人上墳,我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感覺。
現在年齡漸長,顧忌變得無足輕重,當我來到姥姥的墳前時,我意外地發現自己體會到的不是悲傷。望着姥姥的墳墓,我想起了小時候放假,每次見到姥姥,在姥姥面前撒嬌的場景。原來記憶中的快樂并不會因親人的逝去而消失,一次一次來到墳前,我感覺到自己又回到了姥姥家中。
頓時,我更深刻地明白了" 事死如事生 "的含義。那些嚴肅的傳統儀式,讓人知道了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結束,生命中的許多瞬間還會以另一種方式綿延下來。
盡管沒有任何宗教信仰,但在回到上海後,我還是來到廟宇,給姥姥列了一個牌位。既然沒有辦法回到家鄉,那就每個月去廟裏去看一看吧。我依然會想念她,想着想着,就一個人在被窩裏偷偷哭到胸口發疼,可一見到她的名字,就仿佛又回到那些清晨,在家鄉的墓園擺上一些貢品,悄悄地説一些話,哀傷也就有了安放的地方。
兩年時間裏,我陸陸續續送走了 400 多名逝者,加上祭祀中服務過的客户,累計起來已經達到了四位數。可以説幾乎每一天,我都在與死亡打交道。盡管如此,關于兩年前的那個 " 有多少人會對自己的一生了無遺憾呢?" 的疑問依然沒有答案,不過我卻感悟到了另外一件事情。
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本厚厚的書,文字上寫滿了喜怒哀樂,是喜是悲,取決于自己閲讀的方式。我曾經送走過一個老奶奶,她一生未婚,膝下無子,年老時還因為沉迷于在家中堆積廢品被鄰居投訴上過新聞報道。可在另一方面,她十幾歲時果敢地拒絕了包辦婚姻,獨自出走,一輩子過得風生水起,哪怕在臨終前,依然在努力地學習英語。到底她有沒有遺憾,我無從知曉,但能夠确定的是,這個老奶奶讓自己度過了一個多姿多彩的人生。
既然死亡是注定要面對的事實,那麼從出生開始,每個人其實都站在走向死亡的道路上。沒人知道它是否遙遠,也沒人知道它會以怎樣的方式到來,唯有抓緊每一個活着的時刻,好好與自己相處。
(備注:為保護個人隐私,文中人物李殡殡采用化名)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号:觀廿,作者:李漁,編輯:黃粟